唐利华

送孩子去培训班的路上，要经过一段工业园区的缓坡，道路两旁是整齐划一的厂房，冰冷的钢筋水泥铺展成一片规整的世界。机器低鸣、车流穿梭，整条道路被匆忙与喧嚣填满，少了山野间的温柔与生机。就在我随车流缓缓前行时，一抹鲜活的暗红猝不及防闯入眼底，让我下意识地放缓车速，遇见了这只倔强又可爱的小龙虾君。

它孤零零立在柏油马路的边缘，一半躯体贴着干燥坚硬的路面，一半悬在路边浅浅的水沟旁。最动人也最惹人怜的，是它高高竖起的一对大螯。钳子紧绷张开，稳稳举在身前，像一位身披铠甲、手持利刃的小小武士。它微微弓起脊背，凸起的小眼睛警惕地望着来往车辆，周身透着一股凛然的气势。小小的身躯竭力撑开威严的姿态，仿佛认定凭着这对坚硬的螯，便能抵御世间所有风雨，守住脚下这方寸陌生的土地。

初见这般模样，我心底瞬间漾起温柔的笑意，只觉这只龙虾君可爱至极。偌大的工业园区，处处是冰冷的建筑、飞速的车流，所有事物都按着既定秩序机械运转，沉闷又单调。而这只误入尘世的小龙虾，没有胆怯蜷缩、狼狈逃窜，反倒挺直身子、高举大螯，故作凶悍、佯装强大。它笨拙又认真的逞强模样，像懵懂天真的孩童，明明身处陌生险境，内心满是惶恐不安，却偏偏硬撑着一身傲骨，不肯低头示弱。这份纯粹又执拗的生命力，在冰冷的工业天地里，格外鲜活动人。

笑意褪去，绵长的心疼慢慢漫上心头，越看越觉得它渺小又可怜。我无从知晓它的来路，不知它是挣脱了池塘水草，还是被风雨裹挟至此，孤身落在这喧嚣的马路之上。这里没有温润的泥水，没有遮身的水草，没有安稳的栖息之地，只有滚烫的路面、飞扬的尘土和呼啸而过的钢铁车流。

它引以为傲、用来护身争斗的大螯，在池塘溪水间是所向披靡的武器，可在疾驰的汽车、庞大的人类面前，脆弱得不值一提。它拼尽全力竖起铠甲、展露锋芒，自以为强悍无畏、足以自保，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正站在危险重重的生死边缘。它用尽全力伪装出的强大，不过是自我慰藉的倔强，是渺小生灵最笨拙的求生姿态。

孤身漂泊在陌生绝境，无人庇护、无处安身，周遭的轰鸣与光影都让它惶恐，可它依旧不肯卸下防备，固执地举着大螯，与空空荡荡的车流对峙。看着它倔强挺立的小小身影，我忽然心生万般共情。这只可爱又可怜的龙虾君，多像奔波世间的我们。人生路上，我们常会误入陌生的境遇，直面突如其来的困境与风雨，内心忐忑迷茫，却只能默默竖起坚硬的铠甲，故作坚强、假装无畏，用外表的凌厉掩盖内心的脆弱与无助。我们自以为手握底气、可抵万难，却常常在偌大的世界里，渺小得不堪一击。

看着车流短暂放缓，我停稳车子，轻轻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走向它。察觉到我的靠近，龙虾君瞬间更加警惕，大螯张得更开，身子死死绷紧，做好了全力反抗的姿态。它小小的躯体不停扭动，奋力挥舞着钳子，哪怕力量微弱，也始终没有放弃抵抗。我放轻所有动作，生怕惊扰这倔强的小生命，温柔地将它捧起。掌心触到它冰凉坚硬的外壳，能清晰感受到它细微的颤抖与挣扎。

我快步走到路边草木丛生的水沟边，这里有温润的浅水、柔软的泥土与青青杂草，是属于它的安稳天地。我俯身轻轻将它放入水中，脱离滚烫路面、触碰清水的那一刻，它愣怔片刻，随即摆动尾巴，灵巧地钻进了水草深处。那对始终高高竖起、不肯放下的大螯，终于缓缓温柔收拢，卸下了满身紧绷的防备。

重回车上，车子缓缓驶上坡道，前路依旧车流不息、烟火匆匆。我回头望向那片青绿的水沟，路面早已恢复平静，再也看不见那只固执逞强的小龙虾，可它竖螯挺立、倔强求生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底。

可爱的，是它笨拙逞强、天真执拗的模样；可怜的，是它身处险境、茫然无助的渺小。尘世辽阔，生灵皆微，每一份倔强的求生欲，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萍水相逢，一程偶遇，皆是缘分。亲爱的龙虾君，愿你归得安稳，避尽风雨，自在栖于水草清溪，往后岁岁安然，岁岁无忧。（作者系玉潭街道实验二小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