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乡网—今日宁乡讯 晚上散步看到有人拿折扇,忽然记起从前夏夜在户外乘凉的事。那时我八九岁,随教书的母亲住在乡下小学,夜晚宿舍闷热,住校的老师们便搬了凉床到校门口地坪与周边村民一同乘凉。大人们摇着老式的蒲扇,谈天说地。小孩子则拿新潮的折扇,在月光和星光里嬉耍。于小孩们而言,扇子扇风、驱蚊是次要的,主要的功能是学楚留香当武器、演诸葛亮守空城……还有擅长以扇扑萤火虫者,将扑捉到的装入玻璃瓶,睡觉时当长明灯,据说捉得多时亮度足可看书——据说而已,我没有尝试过。乡村的夜晚其乐无穷,地坪里总是洋溢着欢乐。
那时我们对折扇的喜爱,一点也不亚于现在的人热爱手机。我总是在夏日尚未到来就早早去母亲处讨钱,然后欢天喜地地叫了伙伴去代销店挑选扇子。除了对竹质骨架和纸质好坏的挑剔外,最重要的在于挑选扇面的图案。每把扇子的图案都各不相同,有高山流水,有虾鸟虫鱼,有神话故事……我最爱的是“八仙过海”,并且极想拥有汉钟离无所不能的宝扇。若有人借扇,则万万不可。折扇背面空白处,必抄有一首打油诗:“六月天气热,扇子借不得。若你定要借,叫我三声爷。”谁也说不清诗的来历,似乎古已有之,仿若千古绝句,一旦买了新扇,第一件事就是将诗抄上。待有人来借时,便得意地将扇子背面送到那人鼻子底下。那人看过后就笑着走开去,记忆中,从来没有因为要借扇子而管别人叫“爷”的。
有一个晚上,乘凉时发生了月食,一时间,稻田、村庄、水渠……都笼罩在一片黑魆魆的阴影里,只有萤火虫提着灯笼在满天飞舞。村里人说:“天狗吃月了,要把它赶跑!”于是,一些半大的孩子从家里拿了铁锅、铁桶、脸盆,用木棍敲着,向着天空大喊大叫。乘凉的老师并不阻止,只是笑着看,依旧聊天。我跟在队伍的后面,借着微弱的星光,走过了曲折的小路,走上了陡峭的山坡,又穿过了窄窄的田埂,越过了短短的石桥……后来大家都忘记了“驱赶天狗”的初衷,越来越多的孩子加入到打闹、呐喊和狂欢的游戏中来。待我回到校门口抬头看时,已是皓月当空,身后走过的地方又都笼在一片清辉里了。
有时候,大人们谈完了家长里短和各种话题,仍不肯回去,就会推选口才出众者讲故事,我记忆深刻的有几次。有一年暑假在山村里的伯父家,夜晚户外乘凉时,人们都聚精会神地听一个三四十岁的人讲故事。现在回忆起来,他讲的大约类似于“少林寺十八铜人”,讲一个和尚在石屋中破解种种机关。我因听得入了神而忘记摇扇,被蚊虫叮了满腿的包。夜深时,只听他说道:“那和尚刚移半步,却不料‘咣当’巨响,人随着厚重的石板猛然沉入地下,眼前只见火光点点、机关重重……和尚命运如何?我们明天再说罢。”可惜次日我离开了小山村,心里却一直牵挂着这故事,牵挂着和尚和讲故事的人。后来听我父亲讲,那讲故事的是村里极聪明、最爱读书又口才最好的人,能将《隋唐英雄》、《西游记》、《三侠五义》讲得绘声绘色……可惜埋没于乡间,命运坎坷,早早就去世了。
我小学毕业那年举家搬到了县文化馆宿舍,又碰到了一个爱讲故事的。当时电视还未普及,大家仍留有夏夜户外乘凉的习惯。那女人约五十岁,专讲鬼故事,后来我读《聊斋志异》才发现她的故事大都源于此书。虽然她讲的都是一些善良的鬼,但“鬼魂会跟着人走,人一回头却又什么都看不到”、“从门槛跨过时,突然门顶上会掉下一双脚来”这些情节,让我听得欲罢不能又怕得毛骨悚然。后果是回家后躺在床上不敢入睡,半夜里尿急也不敢上厕所(那时是公共厕所,离宿舍有一段距离),直到实在憋不住了才会猛起胆子出门去,往往不等尿完就吓得落荒而逃……
这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现在生活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消暑的方式多种多样,人们更习惯于关门闭户吹空调、玩电脑。小区里即使是楼上楼下、左邻右舍也都很少来往,更不用说坐在一起乘凉聊天了。而扇子也逐渐失去了实用的功能,成了艺术收藏品和装饰品。那些与满天星斗和萤火虫相伴的摇扇乘凉的夜晚,便成为记忆而藏于脑海深处了。
来源:今日宁乡
作者:姜笑澜
编辑:陶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