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9月9日晚，巴基斯坦民用飞机因发生故障在北京首都机场上空放油着陆，其处理过程中发生层层请示达13个环节之多，致使飞机在空中带险盘旋了33分钟之久的“不负责任的官僚主义”重大事件。当时我正在总参作战部作战值班室值班，参与了这个事件的处理。次日22时左右，作战值班室值班干部电话通知我：“你和昨天一起值班的刘德奎参谋、领班的万国平一起，带上昨天关于巴基斯坦飞机放油的值班记录，立即到人民大会堂开会，周总理有重要事情与你们研究。”

　　■“你与彭老总是不是一家人?”

　　接到通知后，我随即到作战值班室取了电话记录本，乘车赶到人民大会堂。我被安排在紧靠周总理的记录席上，我的左边是刘德奎，右边是空军的阮参谋，他们两位的旁边还有几个人。过了约20分钟，周总理来到了会议室，大家不约而同站立起来。他频频向大家招手，连说：“请坐!请坐!”随后，便与大家一一握手。当周总理来到记录席与我握手时，我自我介绍：“我是彭志珊，是总参作战部军种处人防组的参谋。”周总理很随和地说：“那你就是全国人防办的了，我还是全国人防领导小组的组长，你就是我这个组长的参谋了!”同时还问我：“听你的口音是湖南湘潭那个地方的人，你与彭老总是不是一家人?”我答：“我是湘潭出生，宁乡长大的，算湘潭人还是宁乡人都行。我与彭老总不仅是同一个大祠堂的，而且还是同一个小祠堂。可五代早出福了。”

　　■“一定要细致，不能有丝毫马虎呀!”

　　正式开会。周总理说：“今天开会的主题是研究昨晚巴基斯坦飞机起飞后，发动机发生故障，要放油返回机场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层层请示达13个环节之多，没有一个人敢作主，致使飞机在空中带险盘旋了33分钟之久。为搞清问题，今天把各个环节的经办人员和领导都请来了，首先从首都机场调度室开始，一个环节一环节地核对情况。”

　　当空军的阮参谋与我核对电话记录时，周总理插话说：“空军的电话记录是说飞机发生机械故障，总参作战部的电话记录是说飞机发动机发生故障。你们两家的电话记录到底谁的对?机械故障的范围比发动机故障的范围要大得多!”接着周总理问我：“彭参谋你记的没有错吧!”这时，我随即翻开电话记录的底稿看了看，非常肯定地对周总理说：“没有错，我的电话记录底稿和正稿都是发动机发生故障!”

　　紧接着周总理问阮参谋：“那就是你那一方的错?为什么会错呢?”这时，阮参谋也翻开了电话记录底稿看了看，很不好意思的对周总理说：“我的底稿上也是发动机发生故障，在抄写正稿时写错了。”周总理很严肃地说：“参谋的责任重大呀!特别是作战参谋的责任就更加重大!他写的一字一句涉及到千军万马的安全，涉及到一个战斗一个战役的成败呀!对军队而言，时间就是胜利，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名言。当参谋一定要细致，不能有丝毫马虎呀!”

　　■“我要感谢你俩为党和国家做了一件大好事!”

　　在我和阮参谋核对电话记录后，周总理问我是怎样向上级报告的，上级有何指示?于是我按照电话记录一字一句地念给周总理听：当我念到多少分多少秒，将张副总长的指示报告空军和北京军区时，周总理突然问我：“彭参谋，你是怎么想要告诉北京军区通知汤河口地区军民严防火灾的?”我毫不含糊地对总理说：“航空汽油是易燃易爆物，20吨航空汽油数量很多，我怕放油时遇上星星之火，搞不好就会引起大火，所以给张副总长提出建议，要北京军区通知汤河口地区军民注意防火。”周总理很含蓄地问我：“你是学工程兵技术出身的?”我马上回答总理：“是!我是学工程兵技术的。”这时，周总理笑呵呵地说：“彭参谋，航空汽油燃点低，易着火易爆炸这是对的。可你不知道，恐怕在座的好多同志都不知道，飞机是在万米高空放油，飞行速度快，汽油从飞机上放进大气内，很快就变成雾状，每立方米空气中的含油量就很少很少了。它又怎能谈得上着火和爆炸呢?彭参谋你的担心不就是多余的吗?”

　　接着，周总理意味深长而很严肃地对与会人员说：“巴基斯坦这架飞机上坐的都是参加亚非拉乒乓球友好邀请赛的外国运动员及其他来宾。如果出了事，必然影响我国的声誉。在这13个环节中有20多人参与了此事的办理，没有一个人敢作主下达放油返航降落的命令。最后只有民航总局的沈图和张瑞霭听到消息后，才断然进行了处置，我要感谢你俩为党和国家做了一件大好事!”

　　■“报告总理，我还没有吃饱!”

　　说到这里，周总理看了看手表，然后对大家说：“现在已快凌晨3点了，休息一下，杨德中同志为大家准备了夜餐，吃饱饭后再谈。”

　　周总理话声刚落，人民大会堂的服务员便给与会人员送来了夜餐。每人一个长条形盘子，盘中装有两个荤菜、两个素菜、一小碗汤和馒头、小包子等。因为我离周总理的坐位很近，只见他盘中的东西比我们少了一荤一素。大概是因为年轻的缘故，坐在记录席上的我和刘德奎参谋、空军的阮参谋等很快就吃完了盘中餐。对我而言，感到没有吃饱。

　　正在这时，周总理一边吃饭，一边问我们几个年轻人：“吃饱了没有?够不够吃?你们年轻人，不够吃，可向服务员再要呀!”我马上毫不含糊地站起来对周总理说：“报告总理，我还没有吃饱!”顿时，整个会场哄堂大笑起来。周总理也笑着对杨德中同志说：“彭参谋他们年轻，饭量不能跟我们一样，饿着肚子开会难受，杨德中同志赶快给他们加菜加饭!”

　　■“我们的工人、农民不也是这样做的吗?”

　　我们大家吃完夜餐后，周总理的饭还未吃完，只见他一边喝汤，一边拿块小馒头在小荤菜盘子中擦来擦去。站在总理身旁的服务员对总理说：“总理!这种装海参的盘子和肉食盘子不一样，没有油可擦的。”总理笑着说：“可这盘中汤的营养价值比肉食盘中的油汤价值更高呀!”

　　周总理吃完夜餐后，服务员给他送来了一只装了药的小杯子和一杯白开水，说：“总理!您该吃药了。”这时，只见周总理用右手把药往左手掌中倒去，不料，一片药掉到地毯上。周总理又把这片掉在地毯上的药拾起来，用嘴吹了吹。正在这时，杨德中同志和服务员都齐声对总理说：“不要了!不要了!换一片吧!”而总理很严肃地说：“不要换，我们的工人、农民不也是这样做的吗?药上即使有点灰尘我也吹干净了。”随即只见总理抬手把药放入口中，喝了一口水，就把药咽了下去。

　　■“这是不负责任的官僚主义!”

　　周总理吃完药后，很平静地对大家说：“现在继续开会，由彭参谋继续讲他是怎样向他的上级汇报的。”于是我按电话记录继续念起来，多少分多少秒，空军阮参谋来电话说：“民航总局报告，他们已告巴机放了油，要求撤消请示。”多少分多少秒，我将民航总局撤消请示的报告，报告了万处长、耿副部长、张副总长。张副总长说：“请示放油是他们，撤消放油的也是他们，要查一下民航总局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

　　当我念到这里时，周总理很严肃而又严厉地批评张才千副总长和空军领导同志说：“这简直是官僚主义，我们许多事情之所以难办，就是办事要层层上报，无人作主。张才千同志你虽然同意放油，但你要追查民航总局指示放油的领导责任是不对的。马宁同志你们是空军，应该说对这一件事是行家，然而也是不负责任，没有一个人表态可以放油，这是不负责任的官僚主义!还有民航系统的值班人员，对这一件事也应该是很懂的，可是也不作主，仍是一级一级往上报。这样报来报去，查来查去，把时间都白白浪费了，险些出了大事，带来的影响是什么，大家都是清楚的。张才千同志你去过红旗拉甫?左边是什么地形，右边是什么地形，你知道吗?我每次路过这个地方时，我都要俯下身来仔细看这里的地形，因为我是毛主席的参谋，如有什么事，毛主席问我这里的情况，我也是一问三不知，就不配当这个总理了。只要想学习，只要有责任心，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有你要学习的东西……”

　　这个会议一直开到凌晨4点多钟，待我们回到作战部时，东方已开始发白了。这个会议后，总参作战部调来了几个飞行员当参谋，我们加强了业务学习，修改了不少请示报告制度。

　　(作者彭志珊系总参办公厅编研室原主任、湖南宁乡大屯营乡三仙坳村人，曾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史学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