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十一年前离世,享年83岁。老人家是方圆十里的热心肠,会缝纫,带过好多徒弟,走过好多地方。外婆早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过世了,六十岁的外公就孤零零地守着老屋,独对黄昏。二十三年的单身生活,很多时光,是我们陪外公度过。经常在唐市街上,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大衣,拄着楠竹拐棍的面容慈祥,浓眉大眼的老人,牵着一个头戴红花的小女孩走街串巷,或是聊家常,或是散散步,而每天到花鼓剧院看上一场花鼓戏,是外公的最大爱好。
外公会缝纫,凭着这门好手艺,闯荡江湖,见多识广。从小就在外公身边的我,从外公的口里得知许多新鲜的地名:枫木桥、洞庭桥、烂山塏子、楠竹山、老粮仓……小时候的我,总会对这些有趣的地名浮想联翩:烂山塏子的山是被雷火劈的吧,楠竹山一定有很多楠竹,外公手里乌黑的拐棍应该产自那里;枫木桥应该多产枫树,有机会一定多去采撷枫球,免得奶奶烤茶到处捡拾枫球;老粮仓一定有个很大的粮站,囤积很多很多谷子,几十年都吃不完……外公还当过皮匠,因为外公总会有很多宝贝从一个有很多层很多格的木箱里取出来:物质匮乏的八十年代很难见到的桂圆啦,荔枝啦,核桃啦,冰糖啦,还有一泡就散开一大朵的胖大海啦。最眼馋的是,小时候看着外公从一个木格里取出三颗梭型的灰色小干果儿,用开水一冲,过几分钟,就散开来,化成一束一束很大的、爆炸式的、丝丝缕缕海绵般的一团团一簇簇,外公把他们一点点放到嘴里,我就在一旁流口水,活像一只小馋猫,外公说那是单方子,可治咳嗽,但对不咳嗽的人来说,特别是小孩是有毒的;后来看外公吃得哗哗作响,馋虫蠢蠢欲动很想偷吃,想想单方子其实是可以吃点,然反复再三最终没有敢吃,一是怕毒,二是怕骂。唯一奇怪的是,这些小枣核般的东西怎么泡水里就变样了呢?想了很久,却不敢多问,生怕被人看出我想偷吃的苗头,以至于后来,我既不知道胖大海为何变胖的原因,也无从知道胖大海是何滋味,此事不了了之。也许是外公的威信,也许是从小管教严格,对于大人的教训,我一般都很深以为然,从不怀疑,以至于后来也不再过问。只隐约知道点就不再探究过深。
不过,十年前我初为人母,因一桩小事,终于晓然。女儿自三岁开始落枕咳,用过无数中西药终不见效,心急火燎,百思不得其解,束手无策,女儿的咳嗽几乎成了我的心病。直到五岁某天,我想到外公的单方,三颗胖大海加几颗冰糖,一天时间,喝了三次,晚上女儿的咳嗽神奇般消失了。两年以来,每天晚上揪心的咳嗽声不再紧绷我的神经,我终于长吁一口气,久悬的心落下来,望着女儿恬然入睡,我安心地睡了个好觉。
其实,外公的本领还有很多。
据我亲身经历的就有,起土、收吓。哪家小孩被蛇、狗等牲畜咬伤抓伤,或是做恶梦夜间惊醒睡不安稳,均来找外公起土收吓。因为见过多次,从小弱不禁风的我本身就经常要“收吓”,所以外公的神情动作和喃喃的咒语,记忆犹新。现在忍俊不禁的是,小时候我都学会给人收吓的各个步骤,甚至能娴熟的模仿外公的一举一动,面容的一瞪一怒,腔调的一扬一顿。当然更骄傲的是那些回礼:有时是草纸包好,里面装满糕饼点心的逢年过节才有的“封子”,有时是十个鸡蛋,人们感恩不尽,可外公总是婉言拒绝,可推推搡搡中,盛情难却只得收下,如果不收下人家是不会放心走的,据说不收下“回礼”孩子的吓就收不住。
外公,其实已经成为我心里一道天然屏障,可以躲过很多恐惧和不安。母亲说,如果有不顺,你经常想象外公的样子吧,他会很灵验地去厄消灾,庇佑平安。我真的这样做过很多次,冥冥之中,我也道不出其所以然,但结果果然如此。而且屡试不爽,我想是外公的灵魂在天堂福佑我们吧。
来源:今日宁乡
作者:彭灿
编辑:陶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