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革命时期“宁乡四髯”何叔衡、谢觉哉、王凌波、姜梦周合影。

姜梦周烈士墓。

姜梦周女儿姜进吾。

 

　　姜梦周，中共早期党员之一，在湘江中学当管理员期间为全省培养了大批革命骨干。大革命失败后，改名换姓以做工为掩护，从事党的地下工作。1928年10月因叛徒出卖而被捕，于1929年3月在长沙被杀害，终年46岁。他与何叔衡、王凌波、谢觉哉一起，被人们尊称为“宁乡四髯”。

　　11月10日，天阴沉沉的，可说是今年入冬以来第一个较为寒冷的日子，“宁乡名人故里行”采访组一行在沙田乡石梅村村支部书记李石军的带领下，在村口下车后步行一里多乡路来到姜梦周故居。姜梦周的侄孙媳王淑秀老人接待了我们，只是昔日的姜宅，除了一部分变成王淑秀的堂屋外，其它皆已经成了王淑秀家的菜地。

　　面对严刑拷打坚贞不屈英勇就义

　　1883年11月20日，姜梦周出生于沙田乡五里堆一个乡村塾师家庭。他自幼随父读书。18岁起，就读于邻近秀才李藕苏执教的小金陀馆。姜梦周读书非常用功，夜里读倦了，常在桌子上打盹，有时豆大的油灯点到天明。他做作文时，经常把书摊满一桌子，这里翻那里翻，然后静坐构思，胸有成竹才下笔，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内容则常高人一筹。

　　王淑秀告诉我们，姜梦周年轻时，以为人豪侠、敢作敢当而著称。他在小金陀馆苦读了3年后，辍学回家。1904年，正值县里选拔生员应试，父母兄弟都劝他去科场夺魁。但他不感兴趣，以祖父赤脚进祠堂，被一位秀才族长凌辱的事，说明秀才并不足贵，因而没有去参加考试，表现了朴素的反封建的意识。

　　这年冬天，姜梦周与何叔衡、谢觉哉、王凌波、何梓林、夏果雅等人结盟为兄弟，以见义勇为互勉。当时，宁乡有个叫姜洪辉的农民被一岳姓豪绅骗去4亩土地的契约，又被诬为偷牛贼，将其毒打致死，埋尸荒野。姜梦周闻讯，极为愤怒，仗义为被害农民申冤。这场官司由县打到省，一直打了两年，最后由官府关押岳家3个家丁收场。打完这场官司之后，他被姜氏族人夸为“族中之雄”。

　　姜梦周到长沙打官司期间，有机会读到《警世钟》、《猛回头》等书刊，也看到省会各界为陈天华举行盛大葬礼的场面，他深深感到自己住在乡下太闭塞了，决心走出家门。1907年秋，他来到长沙，考入宁乡驻省中学读书，探索新的人生。姜梦周入校不久，即以豪侠闻名，同学都叫他“梦周挺子”。所谓“挺子”，是说他遇事敢挺身而出之意，因而在同学中有“遇到危难时，找挺子；采取行动时，看挺子”的说法。在1910年4月爆发的长沙饥民抢米风潮中，他在校内第一个剪掉辫子，拿根单杠铁棒当武器，带头参加捣毁米店的斗争。

　　1911年5月间，姜梦周因积极参加爱国保路运动而被捕，直至辛亥革命爆发后才出狱。他出狱后，立即加入了学生军，开赴武昌前线作战，参加辛亥革命。出发前，他曾对谢觉哉说：“即将出发，不一定活着回来!”大有义无反顾之慨。在武汉保卫战中，他英勇冲杀，左腿负伤，后回到家乡从事教育工作。

　　姜梦周回乡后，受聘于我县云山高等小学堂，任国文、历史教师。他和何叔衡、谢觉哉等教员一道，以极大的热情进行教学改革。在教学上，侧重讲授应用文、历史、地理和自然科学，增强学生的学习能力；注意对学生进行道德品质和爱国思想的教育，他在讲授修身课时，向学生提出“勤俭公正，切戒邪行”的要求，鼓励学生关心国家大事，立志改革，以天下兴亡为己任。当袁世凯签署日本提出的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的消息传到云山后，他马上召开全体师生大会，愤怒声讨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罪行，并率领师生四处进行反帝爱国的宣传。这期间，他为了反击宁乡县知事甘鹏展大修孔庙，附和督军汤芗铭导演“尊孔”、“祭孔”的丑剧，曾率领全校师生，把当年云山书院宣奉圣谕的“仰极台”拆掉，并把“仰极台”下的“泮池”填平，作为扩大操场之用，得到师生们的拥护。当时有个学生写了这样一副对联：“甘知事修庙忠袁贼，姜校长拆台为民国。”他的许多学生深受其影响，后来走上革命道路。

　　五四运动爆发后，在湖南人民驱逐北洋军阀张敬尧的运动中，姜梦周站在斗争的最前列。他首先同苏冬汉、颜卫钦等人发起组织挨户勇，以防止张敬尧的兵匪来乡劫掠，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接着，他又以县劝学员的身份，在宁乡开展“驱张”运动。他将印制的“驱张”传单，散发到全县各校及私塾，还组织学生举行游行示威。他着重揭发张敬尧部驻宁乡团长魏惠田勒索光洋25万元的罪行；揭发张敬尧之弟旅长张敬汤在宁乡奸污妇女、抢劫商店的罪行，并发动群众紧密配合张三元起义农民的抗租抗税斗争，迫使这些驻军无法在宁乡立足。

　　姜梦周在宁乡任劝学员期间，非常重视普及群众的文化教育。他曾向全县师生推荐由何叔衡、谢觉哉主办的《湖南通俗日报》，又与何叔衡、萧淑沩在宁乡劝学所内创办宁乡文化书社，积极扩大进步书刊在宁乡的发行量。同时，他还努力从事乡村私塾的改造工作。他不辞劳苦，巡回于全县各私塾学校之间，为宁乡和教育改革事业，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1922年5月，姜梦周来到长沙，经何叔衡介绍到自修大学学习。又由何叔衡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湖南早期的党员之一。同年9月，自修大学附设补习学校公开招生，他担任补习学校教员兼管理员。1923年11月，自修大学被封闭后，他又被派到新筹办的湘江中学当管理员，实际负责学校的全面工作。

　　姜梦周为办好这所学校，竭尽全力。为了培养学生的爱国思想与革命精神，他在授课中增加了近代国耻史和农民问题的内容，指导学生参加各种爱国活动，培养报效国家、关心国事的思想。他开办的农村教育部，为乡村教育培训了一批教师，有些人还成为农民运动的骨干。长沙《大公报》、《湖南民报》报道说：湘江中学师生在长沙各项斗争中站在最前列，是“湖南革命的先锋”。为了实现培养革命骨干的任务，姜梦周克服了三次租房迁校和两任校长离职等许多困难，甚至卖掉家中的6分水田，解决学生吃饭问题。

　　大革命高潮中，中共湖南省委根据形势的发展，停办湘江中学，姜梦周调任省教育厅第三科科长，大力推动革命教育工作。马日事变发生后，长沙一片白色恐怖，他不得不回乡隐蔽起来。1927年冬，他化名到益阳达人袜厂做产品登记员，秘密从事革命地下工作。1928年10月15日，姜梦周因事回到宁乡，不幸被叛徒何佑石诱捕。消息传开后，当时宁乡各界进步人士纷纷致电省清乡督办署及惩共法院，请求不要将姜梦周解往省城，但遭拒绝。姜梦周被解往长沙之后，关押在长沙皇仓后街陆军监狱。敌人曾对他进行严刑审讯，但姜梦周始终坚贞不屈，视死如归，敌人一切妄想落空。这时候，宁乡的开明士绅又纷纷联名呈请保释，然而清乡督办署和惩共法院的答复是：“姜狡不吐实，不能照准”，“湖南青年共产党员均系姜梦周的学生，名声太大，绝不能开释。”湖南省主席何键见呈文中提到姜为人讲道德，“不要钱，不害人”时，非常肯定地说：“真正的道德家，才是真正的共产党。你们不明事体，无保的余地!”姜梦周在长沙皇仑后街陆军监狱囚禁期间，面对敌人的严刑审讯，始终坚贞不屈，视死如归。

　　1929年3月28日，姜梦周被敌人杀害于长沙浏阳门外识字岭，终年46岁。

　　就义留下遗言后人以此立志立身

　　从王淑秀家出来。我们一路打听寻到沙田乡五里堆竹坪村杨家塘姜梦周的墓地。

　　1936年3月，姜梦周由长沙归葬于此。其墓系花岗石结构，三合土结顶，竖青石碑刻，左右各植青松一株，在“文化大革命”中，姜梦周的墓地一度被毁，仅存一长方形土堆。正中墓碑横书“俎豆千秋”，直刻“姜公梦周大人之墓”，左刻“生殁详谱，辰山戌向有志”，右刻“民国二十五年丙子楚禹振邺敬立”。1986年春，县委、县政府在墓地重新竖碑修葺，并撰刻碑文，刊载姜梦周生平事略。1988年，姜梦周墓被公布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1992年重修，新建砖墙墓门。

　　瞻仰过姜梦周的墓地后，我们来到黄材镇井冲村姜梦周68岁的外孙贺新武家。路旁一栋装饰一新的两层楼房，房前绿树成荫，房内干净整洁。贺新武告诉我们，母亲姜进吾在世时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新房，是她几十年的梦想，遗憾的是，母亲住进来不到一年，就于去年6月5日与世长辞了。

　　姜进吾是姜梦周的小女儿，生于1920年古历十月初二，从小聪明伶俐，悟性极高，被姜梦周视为掌上明珠，约四五岁时，姜梦周还带她出席过一些乡间的活动。贺新武说，母亲姜进吾和他一家人原来一直住在不通公路的井冲司台山上。司台山，又名狮台山，其形状洽似一只睡狮俯卧而在井冲一带有些名气。在改革开放前，这一带干旱缺水非常严重，现在当然好多了，但住在高山上的仍很贫困，因为交通不便，进山不能使用任何交通工具。民谚说，“狮台山，山难攀，进山要拐九道弯。”大山之中一栋破旧老屋，周边还有几栋被拆迁旧屋留下的断壁残垣。原来山上有一个村民小组，有十五六户人家，有劳动力的外出打工赚了点钱都把房子都搬到山下来了，有两户特困户无钱建新居仍住在山上，其中一户就是他的母亲姜进吾。母亲生前中风瘫痪卧床15年，父亲原是井冲一带的乡村医生，已经去世多年。“我因患严重腰椎间盘突出不能做事，母亲全靠我妻子郭小平照顾。”贺新武说。幸运的是妻子贤慧孝顺，不怕脏不怕累，老人屎尿都在床上，但依然一身洁净，身上也没有起疥疮。虽然生活困难，但一直都是自己在家中辛勤耕作，也从没向村里要求过什么。听着贺新武的讲述，我们可以想象得出老人不凡的气质和风骨，真不愧是大革命家和大教育家之女。此时此刻，一种高山景仰之情在我们的心中由然而生。

　　谈到母亲姜进吾生前的情况，贺新武说过去母亲谈得最多的、也是她一生最伤痛的是外公姜梦周的悲壮之死。在姜梦周英勇就义前，经各方友人交涉，亲属被允许来狱中见姜梦周最后一面。姜梦周的儿子姜益吾手携年仅9岁的妹妹姜进吾来到父亲身边，儿女泣不成声，姜梦周含泪手抚幼女额头对姜益吾说：“儿呀，父亲已经是钉板上的肉，串中的鱼，父不是为匪贼死的，而是为国家、为民族、为(共产)主义死的。我死后，你要努力维持家事，教育弟妹继承我志……”姜梦周被敌人杀害得很惨，有人说是刽子手用大刀砍死的，也有人说是用铡刀杀害的。因敌人杀害烈士时没有亲人在现场，姜进吾这个年仅9岁的女孩见到父亲时已是用白布裹着的遗体，鲜血淋淋，砍成四块，惨不忍睹。当时，姜梦周被敌人残酷杀害后，激起了一切有正义感人士的强烈愤慨。在烈士的故乡宁乡县，各界社会贤达不顾白色恐怖下的血风腥雨，有近千人自发组织起来，为烈士举行声势浩大的追悼会为他送葬并对敌人残暴表示抗议，一位国民党的团防局长也不顾风险从几十里路外的地方赶来送别哀悼。这是宁乡县在革命战争年代一次最大规模的公开悼念英烈的活动，声张正义的历史场景至今被人传说。

　　贺新武还告诉我们，正是因为姜梦周烈士被敌人残暴杀害和英勇牺牲，使姜进吾女士从小以父亲的遗言立志立身。她常说，新中国的建立来之不易，要倍加珍惜，努力建设自由平等的幸福生活。她在乡下几十年如一日，不讲报酬，不计名利，默默耕耘，无私奉献，直至病倒。在老人卧床前的三四十年里，老人几乎每年都是穿着一双自制的布鞋，下山宣讲姜梦周烈士那代人的革命理想和感人史事，自发向学生和党员们讲述革命传统往事，其足迹遍及五里堆、巷子口、七里山、井冲、黄材的多所学校和一些村组。她经常清早下山，摸黑进山回家。作为女人她受过很多惊吓，但她从不畏惧，见义勇为，并以此为荣为乐。可惜的是，老人在那些岁月里的善行和义举，由于她处事低调，从不张扬，因此并未引起社会的特别关注，以至对她的宣传和介绍极少。2000年，姜进吾突然中风瘫痪，近一年间更是口不能言，讲述革命历史的行程戛然而止。

　　听完贺新武对母亲姜进吾的介绍，我们问他为什么不向上级反映家中的困难?“不求人，要靠自己努力。”贺新武搓着手回忆起母亲对他和家人的教诲。贺新武说，1957年春天，谢觉哉回到宁乡时，曾接见多位宁乡籍革命家后代，姜进吾即是其中之一。后来谢觉哉又专门安排她到北京住了一段时间。“母亲告诉我，当时谢老要给她介绍工作，但她说自己没什么本事，不知道干什么好；加上那时儿女小，没人照顾，便回来了。母亲一直牢记外公的叮嘱，自己家的事要靠自己努力，不要麻烦别人。几十年来，她没有向别人伸过手、向政府求过援。”贺新武告诉记者，3年前，孩子读书加上治病花了些钱，家中实在困难，母亲曾同意写一份求助报告并口述了内容。但写成后再念给她听时，又沉默不语了，因她一辈子都怕增加国家负担，我们做儿女的估计她最后还是不同意向政府求助，所以这份报告未往上面寄。信中写道：“曾记得被敌人砍成四块的父亲在临死时对我的遗言，说：儿呀，父亲已经是钉板上的肉，串中的鱼，父不是为匪贼而死，是为国而奋斗，为民族而牺牲，今后你们有困难有问题，(有问题)只好去找上级党……。上级政府前段对我的照顾，我现表示忠(衷)心感谢!但根据我的特殊困难，再次请求上级政府，请求照顾。”

　　我们见到了这封信。信中老人简要诉说了自己的困难，同时感谢政府对她的照顾，字里行间看得出老人请求救助又难以启齿的心情。姜进吾老人这封未曾寄出的求助报告，实际上这是我党一位坚强的烈士女儿在困境中的无声呐喊：生活无奈，很想求助，克己于心，欲言又止。是呵!老人处在两难之中：抬头望星空，烈士父亲音容宛在，革命理想大于天，她最怕增加国家负担；低头看儿孙，儿子病残治病无助，孙子入学无钱，校门难进，人生的路在哪里?她请求救助又难于启齿，真是世情在变，情何以堪!我们想这就是这位忠烈之女的大忠大美大善大律情怀。

　　后来，姜进吾老人的事迹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被易凤葵、贺国谦、肖普刚等老同志知晓，最终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从2013年开始，党和政府以及许多热心人纷纷为他们送去温暖和祝福。2014年，经过多方努力，姜进吾一家终于从山上搬迁到了山下新居。

　　姜梦周的一生是爱国革命的一生、诲人不倦的一生。老一辈革命家历经磨难开创的伟业，让后人世代传颂。谢觉哉在姜梦周牺牲15年时，以《感旧诗》高度评价其革命功绩，表达了对他的深切怀念：

　　梦周蹇蹇人中圣，圣者遭屠奸者庆。

　　坟荒草陈血尚新，三楚遗黎长饮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