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月5日,“宁乡名人故里行”采访组一行驱车赶赴道林镇清石村傅家湾。宁静的傅家湾,普通得难以吸引人驻足回眸。然而,凝视着那被一片农田包围的村庄,我们油然而生浓浓的敬仰之情,因为一百年前国学大师、著名“娃娃教授”鲁实先就诞生在这里。
鲁实先居住三十多年的旧址,已变迁为其堂侄红墙黛瓦的漂亮楼房,实难寻觅到他往日求学、生活的痕迹。我们便从他后人和年迈乡亲的回忆中,从他遍布天下的学生的著述中,沧海拾贝,鲁实先一度被弥久岁月所湮没的音容笑貌和传奇故事,渐渐栩栩如生地浮现在我们的眼前。
天赋、母爱、勤奋,培育出天才少年
1913年3月12日,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鲁实先出生于道林镇傅家湾,谱名佑昌,字实先,晚号静农。父亲鲁渭平在武昌起义时,参与寻觅黎元洪,从其藏匿的别墅卧室拥出,逼其就都督职。后于保定军校第一期毕业后,参加护国、北伐、“一·二八”淞沪抗战等役,积资官至少将旅长,抗战胜利后即提前退休。母亲周元瑛,聪慧贤能,亦爱看书习字。鲁实先3岁时母亲就教他认字并请塾师教授。鲁实先自幼天资聪颖,博闻强记,9岁作文,12岁批阅《荀子》,为宿儒赞叹。
当时本地周渭舫先生(清末秀才,曾任湖南第一师范夜学主任)在办学馆,且家里藏书较多,又是母亲的本家,因此带父亲到周家学习。在周先生近两年的指导下,父亲认真读完了他家的经史书籍,还借阅了附近周恢初先生家所藏的大量典籍,受益良多,奠定了学业的基础。后来,周渭舫先生逝世后,鲁实先曾亲题其墓曰:“闻风百世能兴起;筑室三年愿独居。”
每年春节,鲁实先到花明楼黄家湾舅舅家,只有两件事:一是拜年,二是看书。他一昼夜就把舅舅家一柜子书看完了,倒笑舅舅的藏书不深奥。舅舅令其讲讲书中内容,鲁实先对答如流,令舅舅刮目相看。也在乡邻中留下读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印象,乡亲们甚至亲昵地称排行第十的他为“鲁十书包子”。
鲁实先年少时曾先后入宁乡靳江中学、长沙明德中学、大麓中学就读。他聪明绝顶,恃才傲物。读高中时,书发下来后,他仅花两天时间就把书中内容读完。然后问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再发书?”老师说:“书不是发给你们了吗”鲁实先答道:“我看完了,什么时候再发呢?”老师说:“没有了,这个学期不发了。”鲁实先问道:“那我们看什么?”老师答道:“这个学期,我们就是上这些课。”鲁实先说:“噢,这几本书要上一个学期呀!那我不上了。”鲁实先不喜爱浅杂繁琐的课程,质疑问难又不能解惑,常与老师顶撞。不久,校方以其“桀骜不驯”勒令15岁的鲁实先退学。
父亲鲁渭平十分生气,责成其在傅家湾看牛。鲁实先遂发愤自学,写信要其父买书回来。母亲周元瑛变卖首饰,购齐《二十四史》,供他自学。鲁实先在书房贴字:恕不会客。他闭门读书,手不释卷,用20个月时间读完《二十四史》。
桀骜不驯的鲁实先十分孝敬母亲,母子情深。他出生时无啼声,过了好久才微微发音,幼时体弱多病。母亲周元瑛总是细心照顾,冬天,将烘炉子铲上火,送到书房。懂事后,鲁实先常常自己先将被子睡热,再让母亲睡。每天早晚定省是常课,每次都是从母亲房里倒退出来。他由衷地说:“世界上最伟大的是母亲。”长大后在外地任教,无论怎样忙于教学和读书写作,他从不忘记定时给其母写信叩问起居,经常寄奉母亲所爱的食物和滋补品。
天赋、母爱、勤奋共同培育了天才少年鲁实先。乡间书籍匮乏,无法满足他的求知欲。曾任湖南、江西省政府主席的堂伯父鲁涤平调任浙江省政府主席的第二年,新婚不久、年仅19岁的鲁实先便在母亲的资助赞许和夫人陶先瑜的鼓励下,去杭州求学。三年时间他无暇观西湖美景,倒是将文澜阁旧藏《四库全书》重要部分读完。后来去北平图书馆攻读四年,只看过京戏两次。之后去开封、洛阳等地博览群书,学识日益渊博。
誉满天下,“娃娃教授”情倾家乡教育事业
据傅家湾当地村民介绍,鲁实先年少成名天下知,实因一本书、一个昵称和一段佳话。
1934年,日本汉学家泷川龟太郎费时20年、广罗古籍资料撰成的《史记会注考证》问世,以资料齐备广受好评。国学大师钱穆认为:“泷川氏书非无可取。即其用力之勤已足使吾人惭汗……其书颇注意古今地望。每一地名,必注其今称,绝无一漏……异国人治吾古籍,用心及此,亦足使吾人深长思也。”时任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的杨树达组织中文系学生,准备撰写一部《史记集注》,以取代在他看来“纰漏简陋,不足一观”的泷川书。此时,鲁实先阅泷川书后,引证1600多种有关《史记》书刊,写成《史记会注考证驳议》,批驳书中疑义、不当之处。1937年5月,杨树达收到湖南宁乡24岁青年鲁实先所寄之书,“谓整理史公书者今有其人,余长编虽不就,可以无憾矣。”
1940年,在杨树达等社会名流的支持下,鲁实先所著的《史记会注考证驳议》正式出版。郭沫若欣然为之作序:“国族将兴,有多少奇才异质。纵风雨飘摇不定,文华怒茁……”杨树达认为鲁实先“超越前儒,古今独步”,热情为该书作序:“君之立说,乍视若至可惊,有如云中天马,破空而来。及其广征博引,枝叶扶疏,又如钱塘江潮,万头俱至……呜呼!何其伟也!”
正当鲁实先因无文凭,待在宁乡老家从事著述时,1942年7月,杨树达向复旦大学极力推荐鲁实先。当时,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陈子展是有识力的伯乐,他看了鲁实先的著作,并通过与他交谈,深感他学识渊博,建议校长聘为教授。此议提出,议论纷纷,因鲁实先既无任何文凭,又无资历,中文系任教者竟无一人支持。而陈子展认为鲁实先尽管初中没毕业,却有文学、考古学的特殊造诣。当时,鲁实先对董作宾先生所著《殷历谱》的研究,令人极其叹服。后来,陈子展为鲁实先《殷历谱纠谲》亲撰长达一千多字的七言古诗《龟历歌》。郭沫若看到后,高度评价鲁实先在历术方面的贡献是“国脉赖之得永延,文化长城万里坚”,深情地赞许鲁实先为“当今国内罕有天才”。陈子展深感人才难得,于是力排众议,引荐了鲁实先任教授。有些老教授仍不服气,暗中去听鲁实先讲课,反而被他的学问所倾倒。鲁实先被聘到复旦大学任教授,年仅29岁。当时,校址在重庆北碚,师生都昵称他为“娃娃教授”。
然而,鲁实先在复旦大学时,为学术是非丝毫不碍情面,得罪了不少人。因此,1946年夏,复旦迁返上海时,他就坚决辞职从重庆直回故里。兰州大学、民国大学(时驻宁乡)和中正大学等校,先后寄来教授聘书。同时,宁乡靳江中学周震鳞为首的董事会又聘他兼任第四任校长。为了振兴家乡教育事业,并能与家人团聚,鲁实先选择了接任靳中校长和民大教授。因住房困难,他让教师住学校较好的房子,自己带着家人住在校舍旁山坡上的小茅屋里。
靳江中学原管理不善,学生纪律涣散,教学质量差。鲁实先迎难而上,上任伊始,即多方礼请富有管理教学工作经验的张铭鼐任教导主任和著名教师如杨伦纪、李青山、杨毓华、蒋洪畴等,还有中共党员龙仲、田莲俊、傅超群、陶敏等任教。但鲁实先不允许党团在校进行不关教学的活动,如当时三青团靳江中学大队长,要在学校挂出三青团大队部的招牌来开展活动,就被鲁实先严格制止了。为改善学校环境和教学设施,鲁实先四处奔走募捐,购置了大量的图书和仪器,新建了好几个篮、排球场;用手摇发电,安装了收音机;栽花育树,美化校园;在校园后山修跑道,以利学生晨跑锻炼;在教学楼前搭建两层楼高的木架,上悬新大铜钟以报时,方圆数里都清晰可闻;就地取材建简易渡槽将较洁净的塘水引流厨房,以解决原饮用水不卫生和挑水劳动强度大的问题。还在校园附近开荒种菜,养猪,请技师做豆腐和香干,改善了师生员工的伙食。靳江中学经过上述改进,面貌焕然一新。学校环境和教学质量都大为好转,学生成绩在全省会考中名列前茅。1947年夏末,中正大学校长林一民、历史系系主任谷霁光又多次函电交驰,催请鲁实先去任教。他看到靳中已走上正轨,遂赴该校任教授一年,仍兼任靳江中学校长。
1949年夏,鲁实先因遭诬陷,被湘中游击队姜亚勋部羁留约半月后,经周震鳞、杨树达等名流和靳中师生声援而获释。当天黄昏时,鲁实先在学校布告栏内贴出辞职信即离校。信末留语学生:“暮色苍茫行去也,好生珍重少年身”。同年初秋,在本族前辈盛情要求下,创办宁乡允山女子职业学校并任校长。允山女职的经费全靠鲁氏宗祠的田产,校舍就设在鲁氏宗祠内。鲁实先上任后,冒着酷暑一边忙着请教师和招生,一边因陋就简地忙着筹集教学设备,居然在两个多月后就开学上课了。当时学校一切设施自然很差,就是课桌椅也是七拼八凑,式样不一。鲁实先和教职人员的薪俸都很微薄,他仅带着当时高小毕业就失学的儿子鲁传先毅然离家,住在校门边一间小房里,和师生一起在一个食堂用餐。因学校缺少床铺,晚上父子就挤睡在一张稍宽的单人床上。他日夜为校务操劳,还亲自兼任国文课教师。在他身体力行的感召下,全校同仁团结一致,将一个设施简陋的女子职业学校办得四乡闻名。
1950年元月,允山女职因无经费而停办。是年元宵节后,鲁实先从长沙友人家独自至香港,以卖文为生。次年4月,鲁实先得雷震及族叔鲁荡平之助,转赴台湾。抵台北后即应“教育部”特约编纂之聘,因台北难找住所,故只得暂时在台南的嘉义中学任教。生活刚安定,即将已到香港的老父亲鲁渭平接来学校。此后相继任台中省立农学院、东海大学教授。著名新儒学代表人物杜维明当时在东大就读,据其回忆:“1959年从鲁实先先生学习文字学、历代文选一年。”1961年9月起,长期任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系暨国文研究所教授,时逾17载。
学富五车、著作等身的一代国学大师
鲁实先年幼时就立志,苦学成名,精通文字学、上古历法、《史记》等学术,久为士林所宗仰。衡山名儒张智感叹“盖自古学无师承,能自树立,年少而有大成者,未有如君者也”。屈万里先生谓之“学富五车,目空一世”。徐复观先生以“《史记》、文字学、历算学”,赞誉为鲁实先所擅长之“三绝”,称其“文章的典雅,到现在为止,可推为现代中国第一人而无愧”。
据鲁实先门下弟子回忆,他讲课时,经史典故信手拈来,旁征博引,左右逢源,深入浅出,绘声绘色,并且常将他的研究心得和创见进行精辟的阐述。他上课不收听课证、不点名、更不像某些教授那样喜欢发些老得泛黄的讲义,上课的内容总是与科研的发展同步更新的。在台湾师大讲授硕士、博士课程时,每次总是吸引着许多外校的硕士、博士生、外国留学生和教师来旁听,该校最大的能容一百几十人的教室里总是座无虚席,窗外过道上也站满了人,以至学生们说上他的课,“头一晚就须去占位置!”
鲁实先深研中国文字,撰著《说文正补》、《转注释义》、《假借溯源》、《周金疏证》、《殷契新诠》等,自成一家之言。他一一举证文字大师段玉裁所注疏的《说文解字》中的谬误,更一头钻进甲骨文的领域,成为权威中的权威。文字学是最枯燥乏味的科目。鲁实先先生讲起来却如九天散彩,令四座风生。不仅许多教授、学生前来听课,社会各界人士也慕名而来,甚至有远在百里之外赶来的。
鲁实先对被视为绝学的古天文历数尤有精深人之所未发,卓然自成一家,在那个年代一时天下无双。他有关历数论著发轫于《史记会注考证驳议》。他历尽艰辛推算,指出所谓“庚辰元历”,就是春秋鲁历,破解了贾谊《服鸟赋》中一个两千年悬疑未决的难题。他还撰有《殷历谱纠谲》、《历术卮言甲集》和《刘歆三统历谱证舛》等专著。鲁实先先生弟子、台湾师大陈廖安教授概述先生历学成就,一是独学自成,二是推步勤苦,三是历术旨要,四是推补积年,五是考订法数,六是历谱图表,七是遍核诸历,八是据历辨伪,九是讠是 正载籍,十是驳难时贤。陈子展先生曾作诗评论:“商高以降三百家,拜此殿军为大将。”
鲁实先常强调治学要用功。他自己每夜看书要到两点才睡,一年365天,读书的时间有364天半,只有春节那天下午必须停下来拜访亲友。他走路时思考书中内容,有时手舞足蹈,有时笑哈哈。乡亲笑称他为“鲁十癫子”。在鲁实先先生看来,“读书是增进智慧见识最简捷的方法,读了书才知道自己人格多么渺小,知识多么短浅,度量多么卑狭,见解多么浮薄。读书会令你惭愧,令你谦卑,令你长进,令你超群。用几年功夫,而得到几千年的智慧,何乐而不为?”
鲁实先期盼莘莘学子中有人能挺身而出,像他一样立志读书,担负文化传承的重任。他豪气干云地教诲学生:“立志要往高处立,要有作之君、作之师的抱负。”“凡事都须要有热烈的感情为动力,才有是非爱憎,才有恒心毅力。不管要作圣贤英雄,还是艺术家、文学家,都必须热情洋溢,活力充沛!”他讲得激动时,就挥着手,拍着大腿,讲一句打一下,那“啪!啪!”的节奏,好像恨不得把每个字打入学生的心坎里。
鲁实先胸怀“教学良心”、孝心和感恩之心。在台湾任教时期,白天给本科生及硕士生、博士生上课,晚上还要到夜校上课。夜晚鲁渭平身体不好,鲁实先还须亲自服侍汤药。据其弟子回忆,有一次上课,平日自律很严的鲁实先揉揉眼说:“我疲倦得很。我父亲快九十岁了,卧病在床,我一人侍奉汤药。昨晚,他病情变化,我又有一个问题需要研究,一直到四点钟才睡,六点就起床了。”可是,紧接着,鲁实先依旧精神焕发地讲课。第一节下课后,班长和几位同学拥到老师休息室,请他下一节课休息休息,他反而说同学们想偷懒,骂了一顿,第二节还是音调激昂,精神抖擞……但谁知他的生命就在这热情奔放中暗暗地透支了呢?上过他最后几堂课的人,记忆深入依然存留先生渐渐惨白的头发和发青的脸色。但在当时总是被那宏亮的声音和贲发的气势所吸引,而不曾注意到他老人家体力已渐不支,需要有人照顾了。鲁实先自己一生就是这样不肯认输,不向别人认输,也不向自己认输,随时豪气干云,热情奔放……他教给学生的又岂止是文字学、史记、或是其他书本上的东西,他以他的生命在讲学!他以他的痴情在讲学!
愈到晚年,鲁实先如老骥伏枥,愈加勤奋,成果愈丰硕。然而天不假年,常年累月课务家务繁忙,加上年事已高,1977年12月17日夜,鲁实先先生正撰写集大成之作《文字析义》一书,尚未完稿,突发脑溢血,19日逝世于台大医学院,享年65岁。
鲁实先一生著作等身。已出版的主要著作有:《史记会注考证驳议》、《历术卮言甲集》、《殷历谱纠矫》、《刘歆三统历谱证舛》、《卜辞姓氏通释》、《殷契类选》、《殷契新诠》(上下册)、《殷周金文汇纂》、《殷周金文汇纂目录》、《周金疏证》、《说文正补》、《假借溯原》、《转注释义》、《文字析义》(手稿影印本);2009年至今年1月,台湾又出版了《甲骨文考释》、《周金疏证》(鲁实先讲授、王永诚编)、《文字析义注》(鲁实先著、王永诚注)等。未出版的著作有:《史记广注》、《瀞廔纤议》、《殷契新诠引言》。另有其他有关历术、尚书、卜辞、彝铭、训诂、文选和文字学等方面的讲稿约五百万字。
来源:今日宁乡
作者:刘淑兰 魏枫 杨旺兴
编辑:陶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