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芙蓉大山中,某农户家正在出米酒。
有次下乡到道林,品尝到了当地农户自产的谷酒,那股醉香的味道使我想起流沙河的米酒。比起国酒茅台和五粮液,米酒可以说名不见经传,一旦尝试过流沙河米酒后就有些放不下的人,可以肯定地说,此乃真正喝酒之人,也是会享受生活的人。
多少年来,流沙河人有喝米酒酿米酒的习惯。在很多山里人家,高档白酒很难摆上他们的日常餐桌,倒不是山里人荷包瘪到了何种程度,而是常喝米酒喝纯了,喝出了习惯,喝出了感情,喝出了记忆。山里几乎每个村庄都有三两个家庭式的酿酒工具,即使在那粮食紧缺的岁月,偶尔也会拿出来装点一下生活。从各家酿酒水平的高低,可以大概看出这家男主人的生活品味。如果哪间米酒味道淡于水,即便是刚学会喝酒的人,一下也能品尝出来。说:“这酒淡瘪瘪的,把粮食给糟蹋哒!”说酒淡瘪瘪的,就是说米酒的醇和度,像水一样毫无味道。
好的米酒又香又醇,喝起来就像热恋中的青年男女那般火热,又似百岁老人性情一样温润。在天冷喝下时,五脏六腑似温水沐过,暖烘烘,热融融,满室的人们脸个个生辉,惬意无比。好的米酒常被人们用来泡制各种药酒。最常见的有治疗风湿关节的蛇酒,有滋阴补阳的枸杞子酒,不一而足。药酒一般是不上席的,那是私家珍藏品,若非亲朋贵宾驾临,否则享受不到此等待遇。在流沙河酿酒人家里,看不到盛酒的玻璃罐。自古以来,人们习惯把酒藏在陶罐里,陶罐铺上一层又一层的棉布,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青山桥的粮,流沙河的酒。”青山桥与流沙河一衣带水,常有青山桥人挑着粮过流沙河换陶罐中陈年米酒。
每到年终腊月,人们就开始酿这一年最后一次的米酒,显得格外隆重。先祭拜土地、灶王,请神保诺出酒顺顺利利,然后把酿酒器具清洗得干干净净准备酿酒。去酿酒的人家,主人必定开心,一开心就在酒坛子里舀上一碗刚出的米酒让来者品尝,一则联络感情,二则显示自己的手艺绝活。在过去,山里人家送子女拜师学艺的,要送礼,必备自家酿或者从别人家买上好的米酒两瓶,恭恭敬敬地送上,一瓶送给师傅,一瓶送给师娘。
“酒是粮食精,”庄稼人都晓得,是庄稼人一颗颗汗珠换来的,自然不能随便糟蹋。过年过节,或是细娃满月老人寿诞,一个家庭要准备几十来斤上好的米酒,不然,对不起亲朋戚友,主家脸上无光。酒席上,喝酒的器具,不像城里人摆上漂漂亮亮的专用玻璃杯,不是吃饭的土碗就是喝茶的杯子。喝酒的方式,不像东北人一口闷感情深的那种,而是先用鼻子闻闻彼此碗的酒,然后你一句我一句品评着,再慢慢地喝上一口,尝一口菜,然后天南地北地聊起来。当然,话题还是离不开酒。一餐饭下来,少说也要两三个钟头。冬天的时候,锅里的腊肉亮晶晶,桌上的菜凉了又热,扯酒皮的话儿仍没结束。内当家在灶屋那头喊:“酒还不喝完,冷了嘞!”酒席上陪酒的当家人仿佛梦才初醒,摇了摇所剩无几的酒壸:“咯点喝不完,列位带回去喝?”这时,客人就会有自知,赶忙合力把壸中的酒喝了个底朝天,众人这才拉拉扯扯下了餐桌。庄稼人家,喝不完的米酒,吃不完的陈年腊肉。一年忙到头,就是在这自产的粮食里面找到了人生无穷的乐趣。
米酒后劲足,特别是糯米酿制的米酒,何时喝醉了自己也都不知道,喝到不省人事时才知道醉了。东北人喝酒豪爽,度数高的高粱酒,用海碗喝,喝上三大碗,脸不红,心不惊。话说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流沙河清塘村(现为清江村)有叫杨云龙的人家,为当地酿酒世家,女儿找的对象是个山东人。这个东北大汉自诩会喝酒,刚村里,瞧不起喝米酒的村民。村人中有好事者,有意试这个山东大汉的酒量到底有多大。山东人与好事者碰了杯就一口气把一碗酒喝尽,匝了匝嘴唇说,喝这酒跟喝水一样,没劲!喝高粱酒或二锅头那才带劲。好事者回答,你先慢慢喝。山东人在好事者等人你一语我一句的敬酒声中不知不觉地趴到桌上了,半天后才醒来。不到三斤的米酒让这个山东大汉领教了米酒“米酒后劲足”的深刻含义了,再也不敢在人前自夸酒量了。
庄稼人喝酒就是想从喝酒中找到人生的快意。那年沉的岁月,唯有喝酒,就是山里男人的娱乐。庄稼人说喝醉,就是要喝好。“肥肉咽米酒,除了神仙就是我。”喝到两眼朦胧天旋地转,喝到东倒西歪,喝到夹菜拿不稳筷子,喝到现场唱起花鼓戏,喝到瘫软在地人事不省。喝酒就是做人,仿佛酒席就是庄稼人的人生舞台。在这里,会喝的,人人可以粉墨登场,把个人风采秀个透。只有在这里,庄稼人可以轻松卸妆,将那些凡尘琐事暂放在椅子后面,只等这短暂的肆意之后,重新拾起肩的担子赶下一段路程。
随着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人们不断适应着日益快节奏生活方式,流沙河人逐渐告别了“一壸酒,一半天”的生活习惯。如今,到流沙河,却很难尝到纯正可口的米酒了。只有在那芙蓉大山深处或山冲角落的人家里,还能一睹“她”的芳容。庄稼人这才逐渐意识到他们的祖祖辈辈守护着这么多年的东西原来如此珍贵,早被人们冠以“绿色食品”、“文化遗产”等字眼。走过漫长岁月的米酒,如同那芙蓉大山深处的庄稼人,朴实憨厚的外表下,笼罩的是一颗火热的灵魂。这颗积淀千年的粗狂之心,将用她不朽的守望,以她的人格和魅力,再次敲开外面的世界,纵深歌唱。
来源:今日宁乡
作者:□文/图 杨新春
编辑:陶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