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1986年的上半年，爷爷突发心脏病，到在长沙工作的伯父所在单位的医院住院治疗。因为担心奶奶孤单，又因为我是奶奶身边最小的孙儿，母亲安排我给奶奶做伴，晚上睡爷爷的那张床。

　　那个时候，我读初三，再过两三个月就要参加升学考试。每天晚上吃过晚饭，我玩一会之后，就到奶奶的房间里去搞学习。其实，奶奶的住处哪能叫房间，听她说是土改时分的百年老屋，大雨大漏小雨小漏，不落雨时里面也是湿漉漉的。

　　小时候最高兴的事就是落雨的时候，我能爬上横梁，帮奶奶去接屋漏水。我一边很大胆地站在横梁上在这里放个提桶，那里放个木盆，奶奶则在下面很担心地提醒我小心，千万别摔着了。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奶奶心酸，只知道能为她做事就是很高兴的事。现在想来，奶奶有多心酸啊。爷爷没能住上用红砖砌的下雨时不要去接屋漏水的楼房就离开了人世，奶奶住上了用红砖砌的下雨时不要去接屋漏水的楼房，可是，她的孙儿们却因为生计到处奔波，很少去陪伴孤单的她。现在，我多想还有那样的下雨天，我一边很英雄地爬上横梁，一边听奶奶充满关切和爱怜的提醒。

　　正是因为这段陪伴奶奶的时间，我听到了奶奶的许多唠叨。如伯父所说，奶奶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唯一的消遣就是不停地干活，做茶叶荨麻……深夜，一觉醒来的我还能看到奶奶忙碌的身影，听到奶奶劳作的声响。

　　估计我学习了一段时间，奶奶便放下手中的活计，给我递来一杯茶，顺便给我几块片糖。然后，她坐就在一旁，一边看我美滋滋地吃着片糖，一边唠叨家常。

　　在奶奶的唠叨中，我知道伯父很小的时候就离家求学，十一二岁就在县城读书，百多里路就靠一双穿着草鞋的脚丈量。在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年代，伯父能坚持读书，并且学有所成，成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确实有超出同龄人的优秀品质。

　　在奶奶的唠叨中，我知道叔叔也喜欢读书。因为文革，他错过了上大学的机会，在村里当一名代课老师。1978年恢复高考，叔叔报名参加了考试。每每回忆叔叔考取清华大学的事，奶奶就高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奶奶说，考试后不久，你叔叔回来讲，村上有个同学考得很好，听说考取了清华大学，不知道是哪一个。直到录取通知书送来了，你叔叔才知道这个考取清华大学的人就是他自己。说完，奶奶干瘪的嘴巴会露出笑意。

　　叔叔考取了清华大学，整个村上乃至临近的村都轰动了。叔叔给戴氏家族增添了荣耀，也给村里增添了荣耀。直到现在，叔叔和伯父都是村里人学习的榜样，一说到他们，就会翘起大拇指，说真了不起。

　　像奶奶和爷爷那样大字不识的人，居然能培养出两个名牌大学的大学生，确实是奇迹。就是现在，一个家庭能够培养出这样优秀的子弟，这样的家庭肯定是优秀家庭，这样的家长肯定是成功的家长。

　　那几个月，我就在昏灯下一边学习，一边听奶奶的唠叨。现在回想，奶奶的唠叨何尝不是一种励志教育，一种最为朴实的鼓励方式。我一直努力读书，追求上进，或多或少就受到了这种教育的影响。

　　或许是因为父亲在她身边，奶奶很少和我聊起父亲的往事。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是严父，不苟言笑，更不用说和我们开玩笑了。但我很敬重他，觉得他很能干，在单位是好领导，在家里是顶梁柱，在村里是干农活的好手。

　　有一次，奶奶也说起了父亲的往事，说你父亲小时候有个绰号，叫贵二呵呵，贵是你父亲的名字，二是你父亲的排行，呵呵是你父亲说话时结巴的情形。

　　我很纳闷，父亲作报告时很顺畅，聊天时总是中心发言人，我没看到他结巴呀。

　　奶奶说，那是你父亲后来改过来的，因为家里太穷，你父亲小学二年级没读完就没读书了，十五岁不到，实在饿得不行，他就跑到他小姨家，向姨父讨了一件衣服穿上，爬上一辆手扶拖拉机参军去了。幸亏你父亲去参军，要是留在家里，他肯定饿死了。

　　如果不是奶奶告诉我，我真不知道父亲还有这样心酸的往事。我看过父亲的档案，他在学历一栏里填写的是高小文化，其实，他连小学二年级都没读完。可是，我始终认为，父亲的能力、父亲的学识并不比我这个有大学生文凭的儿子差。相反，他远远超过我这个所谓的大学生。

　　现在，我也喜欢听他扯家常，他说自己就是喜欢学，才逐步适应这个社会，还能为社会做点贡献。

　　以前，我总是想，如果一个人有我爸的交际能力，我伯的为人，我叔的文凭，把他们三兄弟的最突出的优势集中到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肯定能当上大官。遗憾的是，他们三兄弟的优势，是分而有之，没有集中到一个人的身上，所以他们没有一个当上大官。

　　现在，我这样想，如果一个人只要有我伯的忠厚，我父的善良，我叔的本分，那他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