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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茶去

来源:今日宁乡 作者:彭海燕 编辑:陶湘 2014-11-06 15:4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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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问新到僧:曾到此间么?曰:曾到。

  师曰:吃茶去。

  又问另一僧:曾到此间么?僧曰:不曾到。

  师曰:吃茶去。

  后院主问曰:为什么曾到也云吃茶去,不曾到也云吃茶去?师召:院主。主应诺。

  师曰:吃茶去。

  “吃茶去”,统统都是吃茶去。这是唐代赵州和尚一则有名的公案。此次密印寺寻禅,我等自然也是,吃茶去。

  鞋底由牛皮羊皮猪皮各种带着孽债的皮质制成,还沾满世间的凡尘污垢,禅室门前,我等自然将之除去,方安心入内。

  赤足入内,禅室已然熏香袅袅,茶味蒸腾。密印寺监院普贤法师与二徒上座,我等分列两边。他们僧服袈裟朱红金黄,是太阳与月亮的颜色,我等新换的海青为玄色,似浓云裹身。不急,此时云遮日月,等开悟之后,定会拨云见日月。

  各人低头把玩研究了一番各自的座前,密印寺特为此次寻禅活动定制的茶具;又抬头互相看看新着海青的同行,是否有了些寺院禅味。唇边一晒之后,与法师交流开了佛理禅机。

  说是交流,实则是问与答,座中人多是作家,俗世里自然是人情练达,世事洞明,而对于禅机佛理,可能也曾理会,却不能悉数理解。问到赵州和尚的“吃茶去”公案,法师解释为平常心是道,然而何为平常心,答曰道为平常心。喝着沩山毛尖茶泡制的茶汤,问及何为禅茶一味,禅到底可说不可说,答曰,可说,但不能全说,说水牯牛,只能说牛角,说甲,却要用丁来指代。说了没有?说了,又什么都没说,全凭各自的慧根深浅,修行高低去领悟。

  一番话说得我等俗世中人云里雾里,吃密印禅茶,吃的是“云雾”茶。

  其时正值秋初,密印寺四周,绵延的沩山诸林中,果实渐熟,这些果实,无一不是经历过苦夏的煎熬。待秋凉至深,第一缕萧瑟冬风吹来之前,它们都要从枝头坠落,皮开肉绽,露出包裹已久的生命内核。每一个内核,都带着天赐的遗传基因,都有着走入下一个秋天的可能。但如果它们在这一秋,落到的是板结的地上,也没有雨露的滋润,甚至被碾碎,形销骨毁呢?这种可能,肯定就成了不可能。可能,应是缘起,缘起之后呢?

  像果实落在板结的地上,山雨未来,我等还是没有开悟,没有顿悟,那么,渐悟又如何?

  寻禅三日之后,我们走了长长的山路,走向开往长沙的大巴,要结束这次的寻禅行程。在这安静又平坦的水泥山路上,我和两位同行前辈慢慢地走着,其中一位,讲起了他年轻时候的故事。

  这位前辈在年轻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成为作家的时候,是某煤矿的一名工人,每天的工作便是拿着钻机,让钻机把煤层和自己的骨架同时摇散。上班很辛苦,下班之后,单身而年轻的他,就想有个可说话喝茶的地方,来抖落风尘,紧紧摇松的骨架。这地方就是他师傅家。

  师傅是在工伤断了手之后娶了师娘的。师娘是带着与前亡夫所生的三个孩子,在组织的安排下,为了养活孩子们,才嫁给他师傅的。他说,师傅,是个很义道的师傅,对他很好,却粗心,不会疼女人。师娘呢,这个师娘啊,是个很细心的师娘,还年轻,还漂亮,还,还怎样呢?不好说。这个夏夜,晚饭后师傅要去矿上值夜班。天气很热,师傅走后,他和师娘仍然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乘凉说话。夜渐渐深了,师娘进屋好久没出来,好久没出来他也没在意,直到师娘在卧室里喊了他的名字,说,给我端杯茶进来吧,我要吃茶了。

  他端了茶进去,师娘接了,却没喝,眼睛亮过星辰地看着他,看得他的骨架都散了,比钻机摇晃他还散得厉害。

  师娘眼里的光芒照亮了黑夜,他说,那一下子他蒙了,因为他看见师娘是几乎没穿的。那时的他,还说,师娘,吃茶。

  师娘还是不吃茶,他才知道,师娘说的吃茶,原来不是吃茶。

  他告诉我们这些的时候,沩山刚好雨后新晴,一条黑色的母狗垂着两排粉红而鼓胀的乳从农户的大门里出来,不声不响地相跟着我们,过了桥,又转了弯,最后还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们两眼,它才回家。

  我因害怕狗咬,频频回头张望,这样就瞟到了这位前辈其时的神情,我看到他剃得短短的白发在太阳下闪着银光,他的脸却飞上了情窦初开的红晕,我知道,他的心,那一刻是在送茶,吃茶与不吃茶的年轻岁月里翻腾。

  师娘吃茶,师娘不吃茶,吃茶与不吃茶,这一瞬间再也不会老去。

  平常心是道,禅茶一味。

  要上车了,同行的一个女作家忽然记起前日在密印寺旁边的农家喝擂茶的时候,定了个擂钵子,还忘了去买。这个女作家已经皈依,是个在家居士,每天早上五点钟起来念大悲咒。有次她父亲腰痛,喝了她发大孝心念了大悲咒的大悲水,痛感瞬间消失。这以后,她的父亲每次只要得知她回娘家的消息,都会准备许多瓶子与罐子,让她一次念一周要喝的那么多大悲水,老两口日常里泡茶喝。

  出家人皈依者不打妄语,我相信她说的是真事。这次喝了寺庙边上农妇辛苦熬制的擂茶,又定了擂钵,如不去买了,就是失信,就是打妄语,这是大事。

  等她拿了擂钵一路疾奔到车边,那些没去喝擂茶的人,没见过这么大擂钵的人,都在背后议论,这个女的,拿个这么大的瓦钵子,种花么?还是回去装油?

  擂钵乎?花钵乎?油钵乎?

  想起在寺里喝禅茶的时候,听到的关于沩仰祖庭开山祖师灵佑禅师的一则公案。

  灵佑的师傅百丈禅师考察众徒,说,若能对众下得一语出格,当与住持。

  说完,便指着地上的净瓶问道,不得唤作净瓶,汝唤作甚么?首座大弟子华林觉禅师道,难道唤作树兜子?

  百丈禅师又问灵祐。

  灵祐一言不发,一脚将净瓶踢倒,扬长而去。

  这下对了,怀海派了灵佑来潭州(今长沙)住持密印寺。

  一脚踢出个沩仰宗祖庭。

  就是我们三日寻禅的这个地方。

  那么,禅在哪里?

  女作家手里的擂茶钵子,到底唤作个什么?

  吃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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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彭海燕

编辑:陶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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