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念叨过几次,说是想去乡下办“家庭农场”,说这是政府支持、前景看好的项目。我却兴味索然,因为既然是项目,就必定有压力、有负担,非我所愿;我所梦寐以求的,是抛开生活的琐碎,在乡间自由自在、一心一意地种地。
地是现成的,无须去觅。岳父家在贺石桥,门前有一大片自留地。一小块用于种菜,剩下的种着板栗,有十多株。与地相邻的是大片稻田,田、地之间还夹着小块荒地,倘若想种植更多作物,则可以开荒。岳父说:“板栗是最容易侍候的了,即使一年到头不管它,到秋天也有收成;要是人勤快,常浇水、勤治虫,回报就会特别丰厚!”
我于是清晨即起床,在井边汲水,将满桶的清凉送到板栗树下去。一株株浇灌,来回往返,乐此不疲。此时,太阳正从黛色的山间探出半张红脸,地里还留有夜晚的微凉与湿气。山村格外宁静,只有鸟雀在林间扇动翅膀、虫子在深草里鸣唱的声音。空气多么新鲜,没有污染和杂质。在这样的环境里劳作,人变得特别精神,头脑变得格外清醒,颈、背、腰、脚……全身都是说不出的舒适。
整个白天,我都在专心研究土地。邻家的老农说,人勤地不懒,种菜最注重一个“勤”字,多一分劳动就多一分收成。老农告诉我,种菜前要翻土,是为使土壤变得更加松软,有利于菜根吸收营养、好好生长;接下来是土地整平,大的土块要敲碎;再接下来就是播种、施肥、浇水、除草、治虫……我重复这些劳动,乐在其中。老农说:“不同季节种不同菜,‘清明前后,点瓜种豆’,‘中伏种萝卜,末伏种白菜’。”老农还说:“辣椒茄子不能种太密,南瓜丝瓜蔓多要搭架……”
种菜的学问,真是学也学不尽。
晚上照旧去山脚的老伯家对弈。倘若哪日失约,老伯必定要“闲敲棋子落灯花”了!象棋是从小便会,却因长年在城里从事脑力活,工作之余不愿再“绞尽脑汁”,以致荒废了棋技。而老伯棋术诡谲,不经意间轻声一“将”,便杀得我走投无路。好在他过于轻敌,偶尔也“大意失荆州”,我便得意忘形。归去时已是夜半,踏着月光徐行于乡间小径,可听到山溪的轻响和远处的犬吠。看着稻田、树木、山脉都披上月亮赐的薄纱,我便会想起朱自清《荷塘月色》中“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的句子。
可惜没有河滩。我曾在小说中细细描写过我所向往的河滩:“……阳光慷慨地洒向柔软广阔的沙地;白云翻涌,清风徐来;流水跃过光滑的卵石的潺潺之声,如洗涤心灵的音乐;吃草的老牛‘哞’的一声长鸣,如画下一个漂亮的惊叹号……”我记忆中的河滩,或许就是小时在家乡看到过的,不过如今被公路和房屋占领,早已经没有了。
秋天就不必细说了。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必定到处都是丰收的场景,到处都是丰收的喜悦。其间定少不了我那调皮捣蛋的女儿的身影,她总是不懂装懂地将韭菜当成杂草拔掉,又无师自通地将炒花生种到地里……
唉,世间的事情当然并非想做便可以去做。如同妻子想办“家庭农场”一样,我去乡下种地也只不过是一场想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终究只是城市人的一个梦想罢了!
作者:姜笑澜
编辑:陶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