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虽然垮塌了,但曾在这里居住的邻居却历历在目,尘封在儿时的记忆,无时不在回味着。从槽门进的左边横屋住着大伯父,大伯父是村里老党员干部,他是典型的勤俭持家者。听我父母讲,他少年挑桃花米(转运力资),中年当村里干部,到了七十高龄又挑烧纸转卖。他一生不缺钱花,正如他常念叨的,柴米油盐要细水长流。那时实行公社、大队生产队制,他有余钱剩米,所以有人讲他是社会主义时期的富农。正堂屋左边两间半给我们十口之家居住,一间房里放两张床,每张床上睡四至六个人。我个子大一些,常年累月到邻居家借宿。正堂屋右边是村里小学教室和老师宿舍,右横堂屋居住着姓聂的,也还住过罗姓、孙姓、卢姓的佃户,后来他们都相继迁走了。听老人讲,孙姓的住户在这老宅里生了两个男丁,其中一个当过某县的县委书记。其他邻居都是姓杨。
裕德堂连同旁边邻居有十多户人家,邻居间,逢年过节,不管哪家杀猪,总要喊上户主,搞上一桌,然后没有参加的家庭妇女和小孩,主家又送猪血,猪血上放点肉,挨家挨户送上门。沩山人爱烧擂茶,主妇烧好了挨家挨户请一轮,然后,主妇站到自家门口喊“都来喽,茶冷哒啊!”于是十多户或者几户凑到一起,每人起码要呷三茶碗,盛夏呷几碗止渴,冬天呷几碗暖身。那种没有彼此之分,欢声笑语,扯谈开玩笑的场景,使整个老宅都活跃起来了。
至今使我难忘的大伯母,大家闺秀嫁到我大伯家,她是最疼爱我的。我们呷饭是门挨门,谁家吃什么好菜,一眼可瞟见。我家穷,儿时谁也不想做农活,口里想吃好的。现代人讲红薯饭、蔸根火,除了神仙日子就是我。但那时如果能吃到猪肉和鸡蛋,就是皇帝日子了。因此,只要大伯家来了客人,我便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拿眼睛盯着大伯母。大伯母怕伯父讲,有时偷偷地咳几声,朝我打手式,只要我走到她家门口,她马上转过身,从碗柜里端出小碗连汤带肉,倒到我碗里,说:“快些回……”我乐滋滋地回到自己桌上,弟妹们眼睛盯住我碗里,于是又被他们分走了一大半……邻居之间,就是这样,谁家好吃的,都备一小份,谁先遇上,谁先品尝。
邻居间一年四季几乎不用锁门,农业生产工具谁家要用,就讲一声:“喂,叔,你那锄头我用用。”哪个邻居主妇要是走亲访友:“婶,我的猪帮喂潲呐。”盛夏,沩山的气温比城里低4度左右。而到了我家老宅,气温要低7度左右,夜来青蛙“哇哇”鸣着,狗也汪汪地叫着。劳作一天的邻居手拿蒲扇,扛着竹板床,往老宅槽门口一放,抽烟的、呷茶的、笑闹的,一块乘凉,一块享用大地给这些邻居们的恩赐。就这样,天长日久,形成了一股纯洁清淡的邻居关系,至今还在延续着……
2011年,古稀之年的老母亲多次要求我将裕德堂老宅修复。我也年近半百,心想,如果在我这辈不完成母亲意愿,而晚辈们对老宅的印象也会随岁月淡去记忆。因此,想到今天城市喧嚣的环境,想到城里邻居之间门挨门也不知姓氏的那种人情淡漠,想到清扫环境也只管自己的方寸之地。不由由衷感慨,这既为母尽孝,也可为自己“叶落归根”作好准备,于是与家人商定把昔日幸存的人工凿就的那些麻石条、古槽门和门板留住,在原宅基地上重建老宅,还原祖祖辈辈和我父母心中那栋不朽的回廊四合院,与邻居朝夕相处,回到我童年的梦中……
来源:今日宁乡
作者:杨长生
编辑:陶湘